部委侦测科的电话挂断后不到半小时,防空洞外围就响起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。
我靠在生铁桌上,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高纯度葡萄糖块的残渣。劣质的甜腻混着血腥味,勉强压住了胃里一阵接一阵的抽搐。沈鹤之站在阴影里,右手上的碳化血肉还在往下渗着黑泥,但他完好的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皮套上。
楚建国盯着那台黑色保密电话,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。
“不是外贼。”他扯了扯披在身上的旧军大衣,把领口竖起来,“是省厅的审查团。来得正好。”
我们走出地下纵深。
顺着斜向上的隧道往外走,阴冷的厂区寒风直接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口冰碴子。空气里夹杂着老旧机械散发的机油味与铁锈味。
外围缓冲区的空地上,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直接碾碎了保卫科设置的木栅栏。
刺眼的车灯光柱蛮横地撕裂了凌晨的夜色。
车门被人一脚踹开。陆子寒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,皮鞋踩在泥水里,手里攥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。他连看都没看周围持枪警戒的保卫科干事,径直朝防空洞大门走来。
叶明真跟在他身后。她穿着灰色呢子大衣,背脊挺得笔直,视线越过人群,冷冷地审视着周遭破败的环境。
楚建国脸上的冷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塌下腰,一路小跑迎上去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了极其油腻的谄媚笑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过去:“哎哟,陆特派员!您可算来了。大半夜的,省厅领导亲自下基层,这真是让我们第三机厂蓬荜生辉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!”陆子寒扬起手里的书,直接砸开楚建国递烟的手。
那是俄文原版的《苏联标准手册》。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车灯下反着刺眼的光。
“楚副厂长,你们厂办是摆设吗?全省工业用电都在节衣缩食,你们这里深更半夜电表转得像风车!”陆子寒指着防空洞的方向,声音尖锐,“谁给你们的胆子搞地下违规重构?”
保卫科的几个年轻干事见状想上前阻拦,却被楚建国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,强行用手势压了下去。
他转过身,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委屈和讨好:“特派员,您有所不知啊。厂办那些正规的生产图纸,在您这本苏联最高标准面前,那连擦屁股的废纸都算不上!咱们厂办绝对是拥护省厅指示的,恨不得把您的标准当供果供起来。但底下那个野丫头,仗着自己会敲几块烂铁,根本不服管教!我是管不了她了,就盼着您带着真理来镇场子,好好煞煞这股歪风邪气呢!”
这番捧杀粗鄙又精准。
我站在通道口的阴影里,看着楚建国的背影。他是在用这种极其下作的姿态,将审查团的火力完完全全引向我。他要借省厅特派员的手,把这个防空洞变成一个物理封死的绝地,为即将到来的跨国特遣队暗杀,建立起第一道官方的物理屏障。
楚建国在用他最擅长的算计,替我挡刀。
陆子寒冷哼了一声。科班专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,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,下巴抬得更高了。
就在这时,霍启明像个幽灵一样从旁边的杂物堆后钻了出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图纸,满脸堆笑地凑到陆子寒身边:“特派员同志,您说得太对了,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必须严惩。我是后勤干事,这是防空洞的后勤布线图。既然要停工审查,就得断个彻底。我给您指路,这下面还有个备用发电机盲区,不把那儿掐了,他们还能偷偷转动机器。”
陆子寒傲慢地瞥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那张图,冷冷甩出两个字:“带路。”
我死死盯着霍启明那张随和圆滑的脸。
几个小时前,就是这个人用厚重的账本砸断了过磅员魏守诚的脊椎,带着绝密底片送出了国门。现在,他又打着配合停工的幌子,主动把防空洞最后一点动力的命门卖给了科班审查团。
这头贪婪的硕鼠,是真的想把整个研发区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局。
陆子寒攥着布线图和苏联手册,带着人步步紧逼,直接停在了我面前。
强光手电的光晕狠狠砸在我脸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在废铁堆里搞封建迷信的林逾静?”陆子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手指重重敲击着手里的厚皮书,“根据苏联重工规范第七章第四条,所有未经力学演算和材质化验的自造零件,都是对工业的亵渎!立刻停掉里面所有的机器!交出所有图纸!”
他唾沫横飞,用各种僵化的教条名词进行降维打压。
我没有理他。
我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块沾满黑泥和油污的废旧齿轮。因为刚刚透支了极大的算力,我的血糖依然处于极度危险的低谷。胃部的抽痛让我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,低血糖带来的严重耳鸣,让我只能听到他声音的残响。
我借着指甲掐进掌心的微弱痛感,强行聚拢视线。
蓝色网格在我眼底艰难地展开。全息视界强制启动,微弱的蓝光覆盖在齿轮表面的锈迹上。碳、铁原子在视网膜上缓慢剥离,跳动出降维平替的结构虚影。
每跳动一下,我的太阳穴就跟着狠狠抽痛一次。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但我死死盯住那微观的几何切面,将全部仅存的精力投入到推演中,把眼前这个指手画脚的特派员当成了一团空气。
陆子寒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。像是一个举着圣旨的钦差,却发现跪在下面的人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烂泥。这种来自底层泥腿子的纯粹无视,比直接扇他耳光更让他破防。
“我让你停下!”他猛地跨前一步,伸手想要打落我手里的齿轮。
我微微偏头,避开了他的手。
蓝色光点在我瞳孔深处还没有完全褪去,我慢慢抬起眼皮,看着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。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砂纸。
“陆特派员。”我掂了掂手里的齿轮,目光扫过他手里那本金贵的手册,“您的苏联手册上,有写废铁怎么发芽吗?”
四周瞬间陷入死寂。
风吹过外围的生铁管,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粗重嗡鸣。
站在几步外的叶明真微微一怔,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迅速闪烁了一下。她似乎捕捉到了我话里那种离经叛道的底层逻辑,但出于科班的孤高,她最终只是皱了皱眉,选择了冷眼旁观。
陆子寒的脸色由红转青,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反了!简直是冥顽不灵!”他的自尊被彻底撕碎,回头冲着随行人员歇斯底里地咆哮,“给我封!动用特派员权限,下达一级技术封锁令!把这道防爆门给我死死锁上!切断一切内部通道!”
几个随行人员立刻冲上前,推着厚重的生铁防爆门。
沈鹤之前跨一步,军用皮靴踩在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,那只完好的左手直接压在了配枪的卡扣上。
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,摇了摇头。
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防空洞那两扇重达数吨的铁门被一点点推拢。
带着鲜红印章的封条被抹上浓稠的糨糊,死死贴在了门缝上。物理空间被彻底锁死,通往纵深常规推演台的物理通道被强行截断。
我和沈鹤之被隔绝在防空洞最外围的变电箱区域。
就在陆子寒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身准备下达断电指令的一瞬。
外围保卫科的防线处,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撞击声。
“让开!你们懂个屁!那不是废铁!那是奇迹!”
伴随着嘶哑的破音吼声,许长风像个濒临崩溃的疯子一样,撞开了两个干事的阻拦。他可是正统科班出来的技术员,平时连白衬衣的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,此刻却头上的旧毡帽不知跑哪去了,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梁上,连跑带喘地冲到了封锁线前。
他双臂死死护着怀里那一摞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平替草稿,那上面沾满了他的汗水和不知从哪蹭上的机油。
在这个物理空间被全面封死的绝境里,这是他基于我的降维逻辑,呕心沥血重构出的最后一点理论火种。
